add alt prop
韩笃一,《山水·虚实幻变》,《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韩笃一。

幻变:与韩笃一与张植蕙的对话

2025年9月25日

张植蕙是缪萨科技文化的创始人,同时也是一名策展人。她策划的展览在歌德学院(中国)、北京中间美术馆、Amherst College、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欧洲联盟驻华代表团、河北博物院等机构展出。她曾在哈佛大学研究中国当代艺术与科学史,写作见于ARTFORUM China,LEAP艺术界等杂志,并在长征计划、金杜艺术中心、英国驻华大使馆等机构进行讲座。

韩笃一将物体和环境作为“神经美学处方”来创作。他从广泛的艺术史和文化语境汲取参考,对多样的视觉内容加以不同寻常的混合,旨在唤起情感,并研究视觉文化的演变。韩笃一持有康奈尔大学建筑学士学位。他的作品被收藏于旧金山现代美术馆和悉尼白兔画廊。

Fig0a_1920
韩笃一,图片版权:韩笃一。
Fig0b_1920
张植蕙,图片版权:韩笃一。

曹梦鸽:可否简单介绍一下你近期在河北物院策划的《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

张植蕙:《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由河北博物院官方主办,缪萨科技文化公司出品,于2025年7月7日开幕,展期至10月10日。我作为策展人邀请活跃于当代科技艺术领域的四位青年艺术家和工作室走进博物院古代文物展厅,在现有文物资料基础上结合前沿数字科技二次创作。 “共鸣”展以汉代青铜器文物所体现的“万物共生”哲学为主要灵感,为观众营造出有强大视觉表现力和互动趣味性的当代艺术沉浸式群展。

Fig1_1920
《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展厅,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缪萨科技文化。
Fig2_1920
IDLE Lab,《姿态·博古对话》,《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展厅,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缪萨科技文化。

张植蕙:在展览中,艺术家们各自选择了在博物院藏品中自己最有共鸣的文物进行二次演绎。比如艺术家韩笃一从博山炉获得启发。古人在供人类日常使用的香炉在设计中加入仙山异兽等自然意象,让万物灵动的和谐之景成为人文精神追求之一。Relight工作室聚焦鸟篆文铜壶的鸟篆文字,生动演绎了古人对鸟虫曲线华美的向往,故而发明鸟篆的书法字体。张哲熙将饮酒活动中使用的十八面骰子作为触发玄幻游戏的机制,将天人同构的原始宇宙观与饮酒博弈游戏结合进多屏影像装置中来。IDLE Lab更是鼓励观众身体力行,自发随机地做出动作,召唤相似体态形状的文物虚拟模型。此次展览旨在建立新的创作平台,通过多方链接协作来共同跨越知识和技术双重门槛,让古老文化释放养分,让古人的美学智慧和非物质积累造福于当下日常,迎接每一位造访博物馆的观众。

Fig3_3840
Relight工作室,《鸟篆·光影之间》,《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缪萨科技文化。
Fig4_3840
张哲熙,《铜骰·历史碎片》,《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缪萨科技文化 。

曹梦鸽:请介绍一下《山水·虚实幻变》这件作品。

韩笃一:这件装置作品以西汉错金铜博山炉为起点,借助人工智能在不同时代、文化语境与审美系统中对这一器物进行生成式重构。原本手掌大小的熏香炉被3D打印为等身高的横向展示柜,形态既像烟云和山水画卷,又好似不断生长的陌生生命体。结构内部设有十个洞穴,有的互相交错,每个洞中嵌有一块与博山炉原尺寸相同的屏幕,循环播放由AI生成的一千种变体动画。博山炉的身份在不断的变形中消解,有时保留着可识别的特征,有时则完全转变为其他物件、生物,甚至是无法辨认的形态。这些视觉效果以老照片的风格呈现,在灯光和音乐中,唤起了一种时间的坍塌感和语义的流动性。作品借鉴“烟云”的概念,即自然界通过瞬息万变的运动来计算时间的方式,是对无常和文化投射的演绎,反思了设计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原创性和独特性,以及博物馆在编码和构建意义方面所扮演的角色。观者所见,并非一件固定的文物,而是一个神秘的计算有机体,一个蕴含着不可知逻辑的多孔容器,它容纳并释放着浩瀚宇宙中尚未被命名的形象与情绪。

Fig5_2561_port
错金铜博山炉,西汉,河北博物院藏。
Fig6_3840
韩笃一,《山水·虚实幻变》,《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韩笃一。

曹梦鸽:请展开讲一讲AI生成技术与情绪感受在这件作品中的意义。

韩笃一:如果把纹样都拿掉,博山炉本质上就是个容器。纹饰其实是审美系统的投射,给物件赋予表达力。一个小小器物里,其实藏着一整个想象世界。我们看一件文物,看到的是这个艺术系统在某个时间点的一种可能性,刚好被制作者实现了。与此同时,还有很多没被实现的可能性在后台运转。 我想借 AI 去思考,文物在不同文化、地域、时间的艺术系统里会呈现怎样的存在方式?我们习惯按国家、文化、流派去划分文物,但换个角度,也可以把它们看作同一系统在不同时空坐标上的不同解法。这个系统就像 AI 的算法,或者 DNA 的序列,本身就有生成无限可能的潜力。作品里那些 AI 生成的博山炉变体,就是在回应这份相互关联、流动、持续变化的可能性。 另外我做作品时,会留意那些能给我带来强烈感受的瞬间,再去判断这种感受是否具有可共享性。比如这件装置:你先被一个巨大的博山炉吸引,然后留意到光影在流动,脑子里自然会把它和山水的形态连起来。再走近,从洞口窥视那些不断变化的形态,会有一种寻宝的惊喜。

Fig8_2838_sq
韩笃一,《山水·虚实幻变》,《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韩笃一。
Fig9_2080_landscape
笃一,《山水·虚实幻变》,《共鸣·河博幻象——数字艺术快闪展》,7/2025-10/2025,河北博物院。图片版权:韩笃一。

曹梦鸽:你在之前的作品《琳琅蛋白殿堂》中也用了系统式生成的文物形态,可以谈谈构思吗?

韩笃一:这两件作品其实是相通的。一开始我关注的是清宫建筑里的多宝格,还有天花板上一格格的铺板,它们给我的感觉特别像蛋白质数据库的界面:一个发光的信息矩阵,把各种东西连在一起。《琳琅蛋白殿堂》跟《山水·虚实幻变》一样,把文物当作一个会演化的系统来看。清代的审美发展到一个极致,既繁复又完整。建筑、室内装饰、书画等像是对历代文化的汇编。尤其博古纹样,很能体现把所有东西都收纳起来的心理。多宝格上的一个个的小格子,其实就是这种心理的投射。 这与我在网上偶然刷到蛋白质数据库,浏览 3D 模型的感受挺相似的。那些分子结构和古代文玩里的假山、奇石也有些相似。从概念上说,蛋白质是自然的造物系统,有明确的演化逻辑:由氨基酸按序列组合,分子从小到大、结构越来越复杂。你换一个分子形状,就可能是另一种氨基酸了。这种走向繁复的趋势,在清代视觉里也能感到。所以我就把人造系统和自然系统并置起来,创作了《琳琅蛋白殿堂》。

Fig10_2400_landscape
韩笃一,《琳琅蛋白殿堂》, 11/2024–01/2025,个人展览, Cheruby/BANK/Suhe Haus, ShanghaiCheruby/BANK/Suhe Haus, 上海,图片版权:韩笃一。
Fig11_1920
RCSB Protein Data Bank (RCSB PDB) 蛋白质数据库界面截图。
Fig12_1920_port
韩笃一,《琳琅蛋白殿堂》, 11/2024–01/2025,个人展览, Cheruby/BANK/Suhe Haus, ShanghaiCheruby/BANK/Suhe Haus, 上海,图片版权:韩笃一。

曹梦鸽:如何理解数字技术在博物馆中的应用?

张植蕙:数字化在文物保护上用得已经很普遍了。可移动和不可移动文物做 3D 扫描,不仅能看到肉眼注意不到的细节与角度,也能支持重建与复原。展陈层面,数字技术既能更完整地还原文物,也能活化它们,让观众更注意到工艺和细节。当然,数字技术作为媒介本身也有自身的性格,它不仅是再现,也会探索自己的表达特质。 这次我们在河北博物院策划的共鸣展,就做了很多类似的思考。合作的艺术家会先从馆方官网看已经数字化的 3D 模型,挑一些大家熟悉或很有特点、容易引发呼应的文物。再通过研究比较,把这些对象的意义深挖出来,最后结合适当的数字技术做呈现,让观众有耳目一新的体验。这种活化利用并不容易,我觉得它仍然处在数字应用的初级阶段。要走得更深,还是得回到策展理念和观众体验,而不是只看技术多酷。

韩笃一:从个人感受上说,数字化的好处是不用到现场,也能同时获取整体观感和局部细节。一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也有机会被复原并再现。比如通过渲染视频或虚拟现实技术,我们能比较直观地理解一座古罗马宫殿当年的样子。对那些面临损毁风险的文物来说,高精度 3D 扫描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当越来越多的文物被数字化,人类的文化系统会在“可访问性”和“可连接性”上更完整。同时,数字技术本身也会慢慢在这个系统里生长出新的东西。

曹梦鸽:如何看待当代艺术介入传统文博空间?

张植蕙:这次展览就是一次用当代艺术和文物深度对话的尝试。好的作品既要自成一体,也要能指回文物本身;我们在两个极之间来回走。这种介入不可能完全平滑,必然会有碰撞并冒出各种问题。除纯体验型的项目之外,一些当代艺术家的作品确实会对观众提出更高的要求,这与传统博物馆观众的预期并不完全一致。作为策展人,我需要把观众期待、他们想要怎样的体验纳入考虑。如果突然抛给大家一堆又复杂又严肃、需要深思的作品,很多观众可能还没准备好。所以我们这次把谱系拉宽:既有能快速沉浸的作品,也有需要深入参与和思考的作品。

韩笃一:这次参展我的重心还是放在文物数字化上,用技术去加强观众对文物的直观审美和历史脉络的理解。严格说,这还称不上把它“当代化”,关键还是怎么和当代的价值系统真正发生关系。更本体的、也更有机的连接,在我的其他项目里有一些实践,也是我接下来想继续探索的方向。现在博物馆里出现当代作品的例子越来越多,当代艺术里也常见古代元素。对创作者来说,核心问题是:怎么把古代文物和当下的价值、情感经验、时代精神连接起来?如果能暂时剥”文物的古代物质性,它的设计逻辑和美学底色其实是有机会和当代接轨的。挖掘文物的“流动性”,让它和当下发生有机关联,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曹梦鸽主要研究中国中古时期的绘画形制与观者体验。同时他为“流散海外中国艺术数字化工程”(DCADP)研发数字策展叙事。曹梦鸽于普林斯顿大学取得艺术史博士学位,现任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博士后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