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开幕離 · 合:智化寺的般若之旅 · 香港
6月5日开幕離 · 合:智化寺的般若之旅 — 智化寺香港展览,2026年6月5日 – 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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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振宇,《立方公案》浮雕局部,2025年,泥模

局限中的自由——欧阳振宇

2026年8月16日

欧阳振宇,西安交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艺术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2019—2026年6月间担任“流散海外中国艺术数字化工程”子项目责任人。主要研究方向为雕塑艺术创作与中国传统造型艺术研究,近年来主要致力于雕塑艺术创作与海外中国文物的数字化复原与展示传播方面的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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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格: 你最初主要创作浮雕作品,但近年来逐渐转向油毡版画创作。是什么促使你发生这一转变?

欧阳: 雕塑的问题在于,一个想法的实现往往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我经常会有各种想法不断涌现,而版画创作让我能够更快速地将这些想法表达出来。无论是时间成本,还是试错成本,都大大降低了——我可以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从构思、雕刻、印刷到效果评估的完整过程,并且不断重复这一循环,持续经历完整的创作过程。这种创作过程的加速,极大地提升了我对艺术的理解,也增强了我通过视觉语言进行表达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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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游尘》系列,2015年至今,数字板绘

格雷格: 你能否谈谈《隙游尘》系列的创作过程?

欧阳: 起初,我只是想给学生们安排一个练习。我建议每个人选择一个元素,然后在整个学期里始终围绕同一个主题和同一种形式进行创作。目标是观察他们能否利用相同的主题和视觉语言,创作出二三十件不同的作品。

在创作过程中,我们往往会不自觉地依赖过去积累的的视觉经验——模仿或借鉴那些我们已经见过的东西。因此,我想进行一个实验:假设我给你一个简单的物体,比如一个杯子,然后要求你创作一百种不同的表现方式。当你完成第十件或第十五件作品时,所有熟悉的视觉习惯可能已经被消耗殆尽。到了那个时候,你不得不面对一个真正的问题——你是否能够超越模仿,创造出真正新的东西?

我希望学生能够经历这样的时刻。坦率地说,这对我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的训练,因为过去我也从未进行过这种严格的创作练习。创作到第五件或第十件作品时,过程会变得异常困难。但慢慢地,我最终取得了一点突破——我开始能够在严格重复之中寻找变化。那种感觉非常令人兴奋。它让我觉得自己正在逐渐触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开始面对自己真正的核心主题。

现在回头看,我意识到自己尤其被哲学性的思考以及“空间”的概念所吸引。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些作品中,你会看到猴子的形象——它最初只是这个练习的一部分,但随着创作的推进,它逐渐发展成我脑海中的那个形象。猴子成为了一种表达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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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游尘》系列之一,2019年,数字板绘

格雷格: 你能否进一步谈谈这个系列中的猴子形象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欧阳: 它实际上源于佛教思想。在这一语境中,猴子被视为一种象征,代表“小我”,或者用中文来说,就是“心贼”。“心贼”字面意思是“心灵的小偷”,指的是不安定的心念中不断游移的杂念——它执着于外在事物,从而阻碍了更深层次的觉知。在我的作品中,这种心念被禁锢在精确的三维网格之中。每一幅版画都成为对同一命题的一种回应:当立方体成为思想的牢笼时,这种受限的妄念是否反而会通过不断重复,揭示出某种更根本的自由?这种对固定形式的坚持,与禅宗中的“话头”修行有某种相似之处——不断面对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直到某个觉悟的瞬间出现。这个系列其实源于我为自己设定的一个创作悖论:当艺术表达被压缩到一种极端僵化的形式之中——一个单一的猴子形象,以及不断重复的立方体结构——创造力又会如何显现?在佛教传统中,公案通过无法回答的问题打破惯常的思维模式,但在这里,几何秩序的严谨性与妄念心灵的不稳定性共同构成了一种当代视觉意义上的“公案”。

对我而言,发现一个主题是最重要的事情。一旦拥有了这个核心主题,各种新的灵感和刺激便会自然地与它产生联系。

猴子和立方空间这两个母题,本质上都只是最基本的符号。如果我的艺术表达存在某种整体性的系统,那么它必然会从这些基础符号中不断发展出来。当一个符号被确立,并在创作者之间形成一种“概念表达-视觉载体”的关系之后,它便会在创作者的内在意识中不断演化。

我的猴子形象与罗汉形象有某些相似之处,但我并没有刻意将它设计成这样。它更像是我内在视觉经验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结果——这一点也是后来我才意识到的。这种潜在的演化逻辑最终转化为可以被感知的物质形式。因此,我对猴子这一母题及其形式特征的采用,并不是一种有意识的设计,而是个人整体经验在长期积累和转化过程中的自然呈现。在中国文化中,我们通常用“内化”来描述这样的过程。这样的创作实践,使我能够感知心灵自身的运作方式,并获得一种接近整体觉知的体验。也正是这一认识让我意识到,最终呈现出来的视觉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说,真正有价值的是这一创作经验所开启的个人感知维度。

因此,我逐渐明确,我希望呈现的并不是属于个人的视觉、技术、形式语言,或者某种固定的艺术方法论。相反,我希望将艺术作为一种媒介,通过它去体验“生命的整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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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游尘》系列从平面转向三维的过程

格雷格: 你正在尝试将这一系列拓展为三维形式。当这些图像转化为立体作品时,它们的意义或观看体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欧阳: 我逐渐认识到,终极性的答案存在于逻辑之外。这个版画系列试图探索逻辑的边界,而将它转化为三维作品,则是这一探索的进一步延伸。当这些形态从二维平面进入三维空间时,也将进一步展现这些符号自身的演化潜力。这一转变必然会改变观众的感知方式——但我并不试图预先设定观众应该产生怎样的感受,而更关注创作过程本身所蕴含的持续生成。

格雷格: 每次去你的工作室,我都会被你的《立方公案》浮雕作品吸引。我们会在这里配上作品照片,但你能否谈谈这些浮雕背后的一些观念和情感,以及这些想法是如何形成的?

欧阳: 这组作品由七件浮雕组成——其中一件是规模较大、结构更为复杂的中心作品,周围环绕着六件较小的作品。我计划先对它们进行扫描,并适当缩小尺寸,主要是出于成本方面的考虑,因为我希望最终能够将整组作品铸造成青铜作品。

这组作品的创作起源其实非常简单。我在大学时期第一次接触佛教哲学与世界观,并从中获得了深刻的启发。尤其是佛教对于生命和世界的理解,为艺术创作提供了非常独特的视觉想象。

小时候,我曾经因为贪玩杀死过几只蝗虫。后来,在接触佛教宇宙观时,我了解到“轮回”这一概念——它指的是所有生命在生、死与转世之间不断循环的存在法则。

受到潜意识中的愧疚感的影响,我曾有一段时间反复梦见蝗虫。于是,我决定创作一组以蝗虫为核心的作品,将它视为一种精神上的赎罪。现在回头来看,这个想法或许显得有些天真,但正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念头,促使我开始了这一系列浮雕创作。经过长时间的发展,这一系列逐渐开启了一种自由而内省的思考,引导我不断探索“生命”这一核心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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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方公案》浮雕系列的整体效果,2025年,泥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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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方公案》浮雕系列的局部特写,2025年,泥模

格雷格: 你如何看待这些浮雕作品与你目前的油毡版画创作之间的关系?

欧阳: 浮雕作品是在前的。我在学生时期就开始了这一系列创作,并一直延续到职业生涯的早期。有意思的是,从精神层面来看,这一系列作品其实与我现在的版画创作形成了一种完全相反的关系。刚开始创作的时候,我对两件事情非常感兴趣:一是中国禅宗佛教,二是西方艺术史中的超现实主义。我开始关注无意识以及意识流。我觉得自己当时的思维状态与这种观念非常接近,因此自然而然地创作出了大量以浮雕为基础的构图。

我觉得那种创作方式非常有趣,但后来逐渐意识到,如果一直以这种自由的、意识流的方式进行创作,继续发展下去,它并不能带来更多真正深入的探索。这一经历本身仍然非常有价值——它帮助我更好地认识自己。但后来,我希望彻底离开这种完全自由的创作状态,有意识地进入一种绝对受限的状态。我想去体验限制本身,感受它会带来什么,并探索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是否能够帮助我更深入地理解自己,以及最终触及创造力更根本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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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方公案》浮雕系列正在进行青铜铸造以及着色实验

格雷格: 你过去曾提到还在继续创作《立方公案》浮雕系列。是什么原因使你一直没有完成它们?

欧阳: 我一直在技术层面上陷入一种困境,总觉得还有更多细节需要调整,还有更多地方可以进一步完善。但现在,我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变化。我逐渐意识到,从构图和观念层面来说,这件作品已经表达出了我想表达的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其实已经是完整的。也许其中一些部分并没有达到我最初设想的那种精细程度,但这并不重要。在中国,我们往往非常强调技术上的精准——一切都需要符合解剖和结构上的准确性。虽然这种要求具有价值,但我不认为它应该阻止艺术家判断一件作品何时已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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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大学团队访问西安交通大学,2025年

格雷格: 你近年来一直是“流散海外中国艺术数字化工程”的核心成员之一。你能否谈谈自己是如何参与到这个项目中的,以及这一经历是否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你的艺术实践?

欧阳: 毕业之后,我留在学校任教,并计划将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上。我参与 “流散海外中国艺术数字化工程”, 最初主要是希望协助贾教授,帮助推进这个项目以及团队的相关工作,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也非常有意义的项目,同时也让我有机会支持我的老师。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深入地参与其中。

随着参与不断深入,我们有机会与芝加哥大学的团队展开广泛合作,并与来自不同学科领域的许多学者进行交流。这些多样化的研究方法、思维方式、观察视角和学术见解,都极大地拓展了我的视野,也帮助我跳出艺术家有时容易陷入的相对单一的思考方式。

作为艺术家,我发现真正能够激发创作灵感的,往往是那些具有深度和内涵的事物。而通过这个项目,我接触到的正是这样一些丰富而有意义的内容,并能够以新的方式不断带给我启发。

格雷格: 在参与 “流散海外中国艺术数字化工程”之前,佛教是否已经影响了你的艺术创作?还是说这种影响是在近几年才出现的?

欧阳: 这种影响其实发生在参与这个项目之前。我一直对哲学感兴趣,很早的时候就被佛教的世界观——也可以说是佛教哲学——所吸引。我认为,它确实能够激发创造力,并提供一种更为广阔的理解和观察世界的方式。 但我从来没有刻意以表现佛教内容作为自己的创作目的。更准确地说,佛教的思维方式,以及它所包含的对于世界和生命的理解,本身让我感受到一种内在的创造性。因此,我不断去研究和学习它,并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地将其中的一些思考融入自己的艺术语言。不过,我并不是有意识地试图创作关于佛教的艺术,或者阐释某种佛教思想。更多时候,它的思维方式自然地融入了我的创作过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