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策划《離·合:智化寺中的般若之旅》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面对离开原境、流散状态的文化遗产,数字重建除了在视觉上重现一个已经消失的历史状态之外,还能带来什么?
三维扫描可以准确记录物品的尺寸与几何形态;数字模型经过调整,可以补足缺失的结构;虚拟环境则能够再现现实中已无法进入或观看的空间。然而,当一个模型只是被放置在屏幕上供人旋转观看时,数字重建很容易沦为一种视觉奇观。它或许可以无比精细,却未必能够帮助观众理解物品的意义,也未必能让他们思考自己与物品之间可能建立怎样的联系。
数字物在许多重要方面不同于实体文物。它们可以被放大、拆解、动画化、移动,并适配于不同的媒介与环境。这些操作使观众能够穿梭于物品历史中的不同尺度、地点与时刻,而这些体验很难仅通过实体展示来实现。然而,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问题并不只是这些技术能够做什么,而是如何将数字物置于一张由观众、故事与历史记忆共同构成的关系网络之中。只有通过这些关系,数字重建才能转化为真正有意义的体验。
《離·合:智化寺中的般若之旅》便由此展开。展览围绕北京智化寺万佛阁及其藻井的数字重建展开。智化寺始建于1444年。20世纪早期,寺内两座藻井被拆除,后来分别进入费城艺术博物馆与堪萨斯城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自2019年以来,“流散海外中国艺术数字化工程”(DCADP)团队对美国博物馆收藏的藻井,以及它们原本所在的智化寺建筑空间进行了三维扫描与研究。研究人员结合扫描数据、历史照片、档案文献和现场测绘,分析藻井各个构件的尺寸、结构与安装方式,并尝试理解它们原本如何与万佛阁的梁架、天花和造像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空间。相关成果可参见《万佛阁数字重建》。数字重建无法让被拆走的藻井真正回到过去,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比较、拼合和理解的环境。原本分散在北京、堪萨斯城与费城的建筑、构件和档案,也因此能够再次被放在一起观看。
不过,在展览中,我并不想让这些数字模型只被看作研究成果。为了让它们拥有自己的叙事位置,于是我为展览构想了一个虚构的世界观。在这个世界中,藻井被拆离万佛阁的瞬间,剧烈的震动唤醒了它的一种能力:它开始感知所有与智化寺有关之人的执念、遗憾与愿望,并将这些情感转化为梦境。藻井梦见了四位跨越不同时代的历史人物:创建智化寺的明代宦官王振(约1410—1449)、清代官员沈廷芳(1702—1772)、20世纪建筑史学者刘敦桢(1897—1968),以及美国博物馆策展人史克门(Laurence Sickman,1907—1988)。
他们从未真正见过彼此,但他们的言行却先后改变了智化寺的故事。王振兴建寺院;沈廷芳请求清除寺内对王振的纪念;刘敦桢在藻井被拆除前后调查并记录智化寺;史克门则参与将万佛阁藻井购入美国博物馆。相隔数百年的行动,由此形成了一条彼此牵连的因果之链。这种跨越时空、层层嵌套的梦境,也受到大卫·米切尔小说《云图》及其电影改编的启发:
“我们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从生到死,我们都与他人相连,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每一次恶行与每一份善意,都在孕育我们的未来。”
——大卫·米切尔,《云图》
观众通过展览中的“叙事碑”进入这些梦境。叙事碑是一组触摸屏装置,邀请观众与四位历史人物展开对话。对话内容虽然经过虚构,却建立在艺术史与来源研究之上。“碑”的形式也并非偶然。在传统语境中,碑刻记录人物、事件与功德,同时也影响后人如何记住一段历史。展览中的数字叙事碑延续了这种纪念与书写的功能,只是碑文不再固定不变,而是通过观众的选择逐渐展开。在对话中,观众可以提出问题,也需要回应人物面对的伦理困境。是否应该将藻井带入博物馆保存?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应当如何评判?保存一件文物,是否也意味着它与原有空间的分离?
这些问题并没有唯一答案。观众可以按照年代顺序体验四座叙事碑,也可以依照自己在展厅中的行走路线自由选择。每段对话都会提及另一位人物,零散的线索因此逐渐交织起来。这样的碎片化叙事借鉴了游戏设计中的常见方法:完整的故事不会一次性呈现,而是在探索、选择和回忆中慢慢形成。
每段对话结束后,叙事碑还会将观众引向另一件“体验节点”装置。人物的故事由此离开屏幕,进入声音、空间和身体经验之中。实时渲染影像将观众自己的图像带入重建后的建筑环境,使观看变成一段在虚拟空间中的旅行;木构模型将万佛阁的重建结果转化为可以从不同角度观察的实体;动画声景将诗歌、声音与记忆结合起来;混合现实体验则让观众以接近真实的尺度观察藻井,并在万佛阁的原有空间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现有展厅之间移动。
这些装置并不只是对不同技术的展示。在展览的故事中,它们也对应着四位人物没有完成的愿望。实时渲染影像延续了史克门重返万佛阁的梦;木构模型回应刘敦桢记录和保存中国建筑的愿望;动画声景呈现沈廷芳在历史评判与诗歌之间的徘徊;混合现实体验则回应王振的疑问:后人看到藻井时,是否还能理解其中寄托的心意?叙事碑与这些体验节点相互连接,使展览不再是一系列彼此独立的数字装置,而成为一个可以被观众逐步进入和探索的叙事网络。
传统展览当然也可以通过实体文物、图像与文字之间的并置来讲述故事。但数字重建后的藻井可以在万佛阁、博物馆展厅与展览构想的梦境之间往返。它能够改变尺度、展开结构、显现原本不易察觉的联系,也能带领观众从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语境的变化因此不再只是展墙文字中的说明,而成为观众亲自经历的一部分。随着藻井在不同场景之间移动,观众也能够更直接地感受到:同一件物品在不同的环境、观看方式与历史时刻之中,会产生怎样不同的意义。到这里,数字重建的藻井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三维模型,而成为一个叙述者、一个造梦者,以及连接不同时代、地点与人物的媒介。
以数字物进行策展,并不是要取代观众与实体文物相遇的经验。它更像是在传统展览之外,打开另一种讲述故事的可能:历史记忆与不同立场不必被压缩成一段固定的墙面文字,而可以被组织成一个能够进入、选择与探索的过程。观众不再只是站在展墙前接受解释,而是在对话、行走与选择之中追随线索,逐渐拼合出自己的理解。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观众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他们的行动使文物的故事在当下继续延伸。
《离・合:智化寺中的般若之旅》于2026年6月5日至12月4日在香港赛马会芝加哥大学学术综合大楼|芝加哥大学袁天凡、慧敏校园展出。更多信息https://caea.lib.uchicago.edu/exhibition/hk-2026/